
2025年11月23日晚,著名作家、茅盾文学奖获得者王火先生(本名王洪溥)在四川省人民医院逝世,享年103岁(虚岁)。那个在2025天府书展上与李致先生轮椅相握、互道保重的身影,那个电话里叮嘱我“做好记者”的长者,那个用文字为民族记忆铸碑的文坛巨匠,终究化作了岁月长河中最温暖的光。
我与王火先生的三次交集,如三颗珍珠,串联起一位世纪老人的温润与坚守。
初识先生是2019年6月20日,四川大学中华文化研究院举行的《李致文存》首发式上。彼时96岁的他,前一年刚经历中风,已坐了一年轮椅,这场活动是他当年第一次走出家门。在女儿王凌的陪同下,他提前抵达会场,精神矍铄,眼神温和却有力量。我鼓起勇气上前问候,老先生毫无架子,笑着与我攀谈,话语间满是亲和力。他说特意赴约,一是为挚友李致的新书道贺,二是想亲眼见见亦师亦友的马识途先生。
谈及与李致的交情,他缓缓感慨:“1983年我从山东到成都工作,一晃30多年,和李致相识也几十年了,他这人最是亲和。”
说起《李致文存》,他语气里满是真切认可:“2018年看马老(马识途)出书我就特别高兴,李致的散文我每篇都从头读到尾,尤其是第一卷《我与巴金》,太可贵了!写巴金的书不少,但谁能有这样的第一手材料?毕竟他和巴老关系那么密切。”
身旁105岁的马识途先生题写的“挚友不可一日忘”,恰是这辈文人跨越岁月的情谊注脚——他们因文学结缘,为理想坚守,在时光里沉淀出最纯粹的相知。
那天,我们留下了唯一一张合影,照片里他嘴角噙着温和的笑,握手时掌心传来的温度,比盛夏的阳光更让人安心。
2021年记者节前夕,我筹备“从记者到作家”系列报道,第一个想到的采访对象便是王火先生。拨通电话时,我忐忑于他的身体状况,特意准备了10多分钟的简短提纲。未承想,听完我的来意,电话那头的他爽快应允,话题如流水般自然展开。
他聊起1943年在《江津日报》发表第一篇评论时的正义感,聊起1947年采访南京大屠杀幸存者时的震撼,更反复提及恩师萧乾“记者要讲真话、实事求是”的教诲——这句话,也成了他从复旦大学时期的特派记者,到书写抗战风云的作家,始终坚守的人生准则。
他还叮嘱我“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”,坦言“记者这个职业好,能接触社会方方面面,要多观察、多思考”,声音虽略带沙哑,却字字清晰。
不知不觉间通话近一个小时,直到女儿王凌多次提醒,先生才不舍挂断。我连连致歉,他却温和补充:“我曾经也是记者,希望你继承前辈精神,努力成为一名好记者。”
那篇题为《王火:一名好的记者,需要“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”》的报道后来获评四川新闻奖,于我而言,这份荣誉更像是先生递来的接力棒,承载着老一辈媒体人的初心与期许。
先生最后的公开露面,是10月18日2025天府书展上的“百年火铸・文心永续”新书发布会。其女儿透露:“父亲前些天还在住院,刚回家不久。”即便年事已高、身体虚弱,他仍坚持出席。细雨中的成都新会展中心,96岁的李致先生专程赴约,两位世纪老人一见面便紧紧握手,无需多言,眼神交汇间尽是跨越数十年的深情。当天揭幕的《火铸文心:王火传》,生动记述了先生从战火中的文学青年成长为文坛大家的百年历程,展现了他作为作家、编辑家、出版家的多重文化身份,既为中国现当代文学史研究提供了珍贵资料,也为年轻一代树立了文化传承的精神坐标。
▲“百年火铸・文心永续”新书发布会上的王火(前右二)与李致。
先生的一生,如他为自己取的笔名一般,“火”是贯穿始终的精神内核。这一名字取自高尔基“用火烧毁旧世界建设新世界”之意,这团“火”,在黑暗中是光亮,在寒冷时是温暖,在绝望中是希望,燃烧了近一个世纪。
回溯过往,先生的人生本身就是一部厚重的时代画卷。2014年出版的《九十回眸:中国现当代史上那些人和事》序言曾这样描述他:“时至今日,近距离见过蒋介石、汪精卫又见过毛泽东的人恐怕不多;率先报道南京大屠杀又见证日本战犯、大汉奸审判的人不多;亲自采访过胡适、于右任,又给陈望道做过助教的人,更是寥寥。”
而最让人铭记的,莫过于他的传世之作《战争和人》三部曲。作品中宁死不屈的庄嫂,原型是被日军刺了72刀仍坚守气节的李秀英;书中关于南京大屠杀的细节描写极具心灵冲击力,这都源于先生当年的新闻采访经历。早在上世纪50年代,先生便开始构思这部作品,生活困难时期常饿着肚子奋笔疾书,终于完成120万字初稿,却因客观原因不得不忍痛焚毁。上世纪80年代初,他决心重写,完成第一部《月落乌啼霜满天》后,因救助坠沟女孩头部重创,造成脑震荡、颅内出血并左眼失明。即便只剩一只右眼,他仍坚持写完《山在虚无缥缈间》《枫叶荻花秋瑟瑟》,1992年,这部160余万字的巨著完整出齐,后来摘得第四届茅盾文学奖。1998年,75岁的他在茅盾文学奖颁奖仪式上代表获奖作家发言时仍谦逊表示:“我应当继续努力创作和学习,不应当停步不前。”
阿来先生在为《火铸文心》所作的读后感中写道,王火先生“望之俨然,即之也温”,总是谈别人的好,从未提及自己的艰辛。这一点我深有体会。2021年的电话采访中,他甚少谈及个人成就,却反复追忆萧乾先生的战地报道,感念陈望道先生的修辞教诲,牵挂年轻一代是否还记得抗战历史。当谈及《战争和人》的创作,他只轻描淡写地说“是战火中不屈的百姓让我重新提笔”,却未曾提及那些“迟迟钟鼓初长夜”里的坚守与伤痛。
▲1946至1948年间,王火作为《时事新报》《新生报》和《现实》杂志的特派记者。
先生的一生,是记者的一生,是作家的一生,更是文化坚守者的一生。从战火纷飞的年代到改革开放新时期,他见证并参与了中国现当代出版事业的发展,秉持“出好书、出人才”的理念,历任四川人民出版社副总编辑、四川文艺出版社书记、总编辑等职,为文学事业铺路搭桥;他的文字,既是个人生命轨迹的记录,更是时代变迁的缩影,为中国现当代文学史留下了珍贵资料。正如《火铸文心:王火传》所承载的,他不仅是文学大家,更是“被火照亮,也要温暖他人”的精神使者。
如今,先生已然远行,但那团名为“王火”的精神之火永不熄灭。他教给我的“讲真话、多践行”,他用一生诠释的“文以载道”,他与李致、马识途诸位先生跨越岁月的深情厚谊,都将化作指引我们前行的光。成都的初冬有些寒冷,但先生留下的精神财富,足以温暖每一个追光者的路。
薪火不灭,文心永存。王火先生,一路走好。(读者报全媒体记者 何建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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